耿季春走在道上,滿懷心事,腳步輕飄飄似駕雲一般,不知不覺間走到殷仲樓寄住的客棧門口。

眼看蒼兒正和一群孩子蹲在地上,不知玩些什麼。他本無意相擾,轉身欲離去,蒼兒卻在同時抬起頭來,一眼見著他,立刻奔了過來。

「耿大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蒼兒漾開了笑問道。

耿季春搔搔頭道:「說來好笑,我也不知我是為何而來。」

「來都來了,要不上來喝杯茶?」

「別了吧!上回還鬧的不夠?」

「您是擔心哥哥惱了麼?他說了,您是兄弟,要下次再來,直上來坐了便是,不必拘束。」

他「咦」了一聲:「他真這樣說?」

「勞耿大人擔心,但哥哥上次非但沒罵我,連提也沒提此事,您說怪不怪?」蒼兒嘻嘻笑道:「不管如何,哥哥沒教訓人,便表示不介意您來,既是不介意,又何必顧慮呢?」

他仍覺不妥,無奈於蒼兒軟勸硬拉,半推半就之下仍舊給拖上了樓去。

一進門撲鼻盡是紙硯氣息,蒼兒儼然成了半個主子,將他強拉至椅上坐了,細點糕餅胡亂擺了滿桌。耿季春左右看看沒人,問道:「你主子去哪兒了?」

「哥哥前幾日聽得城西有家書肆有名,便自去了。」蒼兒做了個鬼臉:「他說那地方靜,嫌我嘮叨,硬不讓我跟。」

耿季春不禁失笑:「他不僅樣貌不似北人,連平日作息也雅得緊,真是奇也怪哉。」

「咱家太太是南人,哥哥本就不是純粹的北方人呀!」蒼兒道。他在房裡奔了一陣,準備著燒水泡茶,過不多時,整屋盈滿茶香。

「喔?那他可是完全像到你們太太那兒去了吧?」

蒼兒將細磁杯遞了過來,搖頭道:「您沒見過哥哥在草原上騎馬射箭的樣子,那身姿氣勢,說他不是北夷人沒人信的。」

耿季春有些訝異:「你們不是官家的麼?怎地也需騎馬射箭?」

蒼兒咧嘴一笑:「這是祖上規矩,求不忘本,就是哪天那些個水草地都沒了,這些事兒還得要學。」

耿季春點點頭,赧然道:「我都忘了你們那兒習慣與咱們可是有差的。」

「差多了!光地方就不一樣。北方地好大好遠,就是最快的馬兒也跑不到盡頭,水又深又廣,就是幾千隻羊兒也喝不盡。」蒼兒順手拿了塊點心,越說越是興奮:「哥哥那時神氣的!箭一射出去就是好遠好遠,誰也趕不上他,咱家老爺總是讚他,說是道道地地的北人也沒這般好功夫,他可厲害了!」

耿季春靜靜聽著,試著想像那景象。蒼風廣漠,塞雁高飛,少年男子策馬奔騰,回首遙望,英氣蓬勃,手張雕弓,傲視天地萬物。

無論如何總搭不上邊,他搖了搖頭,問道:「你可曾想家?」

蒼兒興奮之情有些淡了,道:「自然是會,但我本是沒有家的,只有哥哥一人。跟著哥哥,到哪兒都和家一樣,我都很開心呀!」

耿季春不由得一笑。他老覺這孩兒的存在無非是要證明殷仲樓仍有重情的一面,畢竟那人也僅有在蒼兒面前才會顯得柔軟些。

他端起瓷杯,用杯蓋撥開浮葉,忽問:「你說過你家老爺叫殷嗣濤?做的可是京官吧?」

蒼兒聳聳肩:「是京官,但真正的官職我就不清楚了。」

「既是京官,對朝廷動向應多少有些了解?」

蒼兒一下警覺了起來,道:「這不是我能管的,您得去問哥哥吧!」

他不自覺地笑了笑:「他應是不會告訴我的。」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響起輕輕的腳步聲,門咿呀一聲開了。

殷仲樓身上套了件淡色袍子,手上提著書卷。白衣清冷、素顏雅致,更顯得書生氣十足。他緩步而入,見屋中兩人,挑了挑細眉問道:「世兄剛下朝就來了?」

耿季春笑道:「原本只想隨處轉轉,誰知便轉到這兒來。」

「可吃過飯了?」他見桌上點心堆得一桌,轉對蒼兒道:「你拿這些東西耿大人怎吃得慣?昨日拿回來的蘿蔔絲糕呢?」

耿季春沒料到這賢弟還記著他不嗜甜食,心頭升起一絲異樣,忙道:「不必麻煩。」

「何必客氣?這孩子不懂待客之道,教了幾遍總是不會。」

「你才客氣,何必在乎這些虛禮?」

殷仲樓一愣,笑道:「倒也有理。」

三人天南地北地閒聊,直坐至近午。耿季春放下手中茶杯準備告辭,方站起身,忽從衣帶內跌出一物,觸地有聲,長方形金燦燦的牌子,便是稍早那人犯身上搜出的令牌。

一旁兩人看得真切,即便殷仲樓臉上變色,那也是轉瞬間的事。他將令牌就地拾起,問道:「世兄何來這東西?」

耿季春無所謂地一笑:「你認得這是什麼?」

他點點頭:「王家通行印,北夷官家子弟多少看過。」

「這東西是在商販身上找到,出現在這兒實是怪,怎麼個怪法我卻說不上來。」

「世兄何不直說了?」殷仲樓笑道:「此類物事,若非授王命絕無可能帶著出界,你可是怕有陰謀?」

耿季春沒料他如此坦然,一時間反不知如何接口,一哂道:「陰謀未必,不安好心卻是實。那人說是道上撿來的,你看可像?」

「並非毫無可能,只微乎其微便是。」他將令牌放在手上把玩,左右看了看後道:「連此物都找得出,南陵官府辦事成效實在顯著。」

「你真以為咱們真有如此神通?」耿季春笑道:「若不是刑部收人密信,這東西現下只怕仍好端端在它主人手上。」

聞言,殷仲樓眉梢間微微一動,只覺一股涼意瞬時湧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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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荒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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