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過了一整晚,警報還是沒有解除的意思。

菲理曼家的地下室共有兩層,各樣緊急物資無一不具,就避難所而言已經是少見的豪華,然而困在地底那麼久實在吃不消,正想出去房間轉轉,路恩斯端著盤子走了進來。

盤中只有乾麵包和乳酪,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將就一下吧。最近政府軍動作越來越多,把人也悶壞了。」

「戰事不是稍微平息了?」我接過盤子。

他對我的問題頗為訝異,微微一愣後說:「不,還沒有,你聽誰說的?」

「城門前的軍人。」

「他們是司洛卡司那邊調過來的,搞不清楚狀況。」

我恍然大悟。當初聽說也覺奇怪,提爾海姆說大不大,但因為有條提爾迴廊,政府軍不攻下這裡就無法西進,說什麼也沒有道理輕易放棄。

「所以說,戰事還是很激烈了?」

「應該說是斷斷續續,現在也沒有要停的跡象吧。兩邊的自治省都被牽扯進來,說要組成獨立政府。雖然起事由這裡開始,事情的發展卻已經不是我們所能控制的了。」他聳聳肩,解嘲似的一笑:「我是個麵包師父,原本想跟舒菲雅合資開間麵包店,這樣她在對街的醫院,兩人白天工作時還可以遠遠相望。現在也不奢望開店了,只希望這裡能夠快點恢復原來的樣子。」

我卻笑不出來,心中泛起一股熟悉的違和感。不到七十二小時前,我還在貓女酒吧喝加了橄欖的馬丁尼,聽艾娃談論她的第二十一任男友,現在我困在這座被叛軍佔領的城市,和一個認識不過半天的人一起吃戰備口糧,與前天走過的街道相距一千三百八十公里。

身為一個記者,這不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入戰場,然而我卻始終無法習慣動亂與和平間的巨大差異。或許我實在不該責怪法蘭斯,在那個唯有新聞報導能教會你什麼是戰爭的世界裡,人們很難產生深切的同理心。

「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裡?」這是外行話了,但不知為何我總是愛問。

果不其然,他擺出一副「你什麼都不懂」的招牌表情:「這裡的人都一樣,要與斯汀塞主教共存亡,我們支持他為已逝的前任主教討回公道。畢竟混亂都是中央惹出來的,現在實在沒有往敵人那邊投靠的必要性。」

原來如此,已經把政府當成「敵人」了嗎?如果這是在叛軍統治下民眾的共同意識,也難怪政府軍會屢戰屢敗。

「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要不是中央那幫政客的迫害,我們也不會走到今天這樣的地步。」他咄咄逼人地加上一句。

我輕輕一嘆,該來的總是會來。對我這樣一個沒有信仰的人來說,在戰場中跑新聞最難為的就是面對這樣一類問題。身不由己的痛苦我能體會,但這種強烈到讓人能夠在烽火連天的困境中支撐下去的正義信念就不是我所能消受的了。

「政府在這件事的處理上的確有很大的瑕疵……」

「何止瑕疵?這一切都是計畫好的陰謀!前任主教根本就是他們害死的!」

「主教是自殺的。」我平靜地反駁。

他那一雙閃著哀慟憤恨的眼瞳直向我射來,在昏黃的火光下顯得極具侵略性。我低下頭,默默啃著發乾的麵包。

在心中某處,我直覺相信他是一個重視理性勝過情感的人,至於是不是判斷錯誤,恐怕要用生命作賭注了。

有那麼片刻我真以為他會衝上來痛打我一頓,然而他最終只用極為壓抑的聲音質問:「你的意思是,一切全是我們藉題發揮?這就是你們這些局外人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在集會上射殺平民這件事本身應該被嚴正譴責,但就整體而論,若將前任主教的死歸於政府主導,這樣陰謀論的邏輯無論怎麼看都只像是革命軍為宣傳炒作出來的而已。」我抬頭,丟給他一個無奈的笑容:「只能說,我不相信一個連小規模動亂都無力擺平的政府會有能力策畫暗殺吧!」

他那張繃緊的臉龐一垮,跟著笑了起來,低沉的笑聲在密閉空間中產生奇異的共鳴。

「真令人討厭的論調啊!」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在規律的空襲警報配樂下,我為筆電換上高效太陽能電池,開啟無線網路通信器,將全數精力投注在資料蒐集上。

北方四省是近百年來才劃歸國境的領土,由於文化與宗教觀上的互不相容,一直被政府歸類於難以駕馭的區域。半年前一個冬雪瀰天的下午,就在這座城市中,負責維護社會秩序的憲警隊隊員誤傷了參加前任主教喪禮的民眾,由於市民對中央長期以來積怨已深,衝突幾乎是立刻爆發,同一時間,國家安全局錯估局勢,居然派出坦克鎮壓,造成動亂中,光是當場死亡的人數就突破兩千人,一向被視為聖地的尹爾森廣場自此染上永遠無法抹去的血腥。

國家安全局派駐的分局長當晚就被暗殺了,連帶波及官員無數,省長希格見情勢無法掌控,第二日便帶著妻小連夜潛逃,隨後,主教候補人選之一的斯汀塞以一席振奮人心的演講脫穎而出,藉著民意支持組成獨立政府,並史無前例地以三十八歲盛年坐上主教大位,成為集軍、政、教大權於一身,名符其實的亂世強人。

斯汀塞的軍政手腕都是沒話說的,網路上分析資料不少,其中也不乏極為感性的深入報導,但就是沒有人針對整場叛變的導火線──帕西曼德主教的死納入情勢推演的網絡之中。

我一直是個無神論者,因此始終無法理解為何人們有必要對同樣身為人類的同伴磕頭膜拜,而若單純以身為人的角度看待主教的自殺,就能夠很輕易地找出疑點。

例如一個身體健壯、事業(如果宗教地位能勉強當作事業的話)成功、毫無感情問題,人生無論由何種角度看來都完美無比的壯年男人,為何會走上絕路?政府方面將之歸咎於一連串毫無證據的醜聞,相較起來,革命軍這裡就比較好發揮了,光看連路恩斯那樣的人都相信了他們的說法,就足以證明宣傳有多麼成功。。

我一向不欣賞陰謀論,但直覺這種東西很難駕馭,而在我這行做久了的人都知道,比起信任明擺在眼前的事實,有時候直覺的可信度還比較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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