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季春帶與他去的地方遠在城外,卻非尋常所遊之處。策馬西去,過雁鳴山,渡大畔河,尋道而行,人跡漸微,最終杳然,沿河谷走了約一個時辰,柳暗花明處忽見草地,鬱蒼蒼一片翠綠,映著遠方湛藍天際。

放眼僅一粗陋土屋,久無人居,一旁是無人耕種的廢田,荒涼中帶著隱隱的閒適之情。

「這地方,是我在識你前就找定的,也不知是何代何人所留。」耿季春輕撫灰土牆面,道:「無論朝代興滅,山照青,水照綠,若當真事不如人意,作個閑居漁樵,笑談古今,豈不甚好?」

「世兄有這般心思,便比天下一半人強了。」殷仲樓笑道。

「人都道我心繫者僅有朝廷,又有誰知我早已倦得很,若哪天能放下不管,那可真順了我意。」他望向萬千雲彩,輕聲一嘆,徐徐道:「小夏侯與我並非如他所說的那般,當初他方進士及第,我愛其才,整夜促膝長談是有,然更進一步之事,卻是從未有過。」

殷仲樓一愣,道:「你何來與我解釋這些?」

「這事我想了許久,還是與你解釋一下得好,恐你誤會。」

他略顯得不知所措,道:「你之交友,我無權干涉,誤會之語由何而來?」

耿季春微笑搖頭,忽將他往牆邊一推,傾身便是雙唇相接,這吻帶點居高臨下的霸道,有些倉促,有些熟悉,有些冷然。

清風徐來,綠草被吹得沙沙作響。兩人許久後才終於分開,殷仲樓呆住,薄唇微動,夢囈般吶吶說道:「我將你視作知己,本無……這般意思。」

耿季春仍能感受到他的氣息,見他如此慌亂,萬般難以言說的欣喜湧上心頭。他知此人天性清冷,平日要其口出個好友已是千難萬難,這「知己」二字,可算是被逼出來的,真如天上掉下來一般,彌足珍貴。

「既無這般意思,何不賞我兩巴掌來得乾脆?」他輕笑道。

殷仲樓又是一呆,他方才不知怎地竟無抗拒,現下也不知如何是好,倒真有些不知所措。

只聽耿季春緩緩接口,語調中沒了方才調笑,取而代之者乃是斟酌壓抑後的情意:「這事……我早就想做,只怕你會拂袖而去,如今……」

「如今總歸是要去了,不做白不做?」他輕哼:「沒料世兄城府頗深,我卻被擺了一道。」

「不,我並非此意……」這下換耿季春慌了,拉了他的手道:「如今這意思再不表明,以後可能全無機會,表明了,即便是你拂袖而去,我倆以後也不致後悔。」

風吹得有點急了,兩人衣袍輕擺,幾縷髮絲在風中微揚。殷仲樓抬眸望見他那一派真誠,不禁一嘆,低聲說道:「世兄之意,我與你相交日久,多少看得出來,然而只怕……」他移過視線,不再言語。

然而只怕,最終拂袖而去的人是你。

他忽感一陣失落,不知謀逆反叛為的是什麼,如此耗盡心力運籌帷幄為的又是什麼,人生一世所尋者無非就是一份暖意,既已得之,夫復何求?

耿季春不等他說完,將他輕輕拉過抱了。

那是他這半生難得一見的溫柔,感受相依相靠的溫度,他不禁也軟了下來,平了心,靜靜融入那份似水柔情。

極不熟悉的感覺,彷彿時間也凌亂了,過得既長久又短暫。耿季春心中懷著一絲希望,低聲道:「乾脆別走了?近日國境封閉,出入不易的。」

殷仲樓神智恢復一絲清明,淡淡道:「還是得走。」

「為何這般堅持?」

他輕聲笑道:「終究是北方好些,如此兒女情長總不是個辦法。」

這話卻有些聲明的意思。他感到相擁的身子一僵,情意退盡,緩緩鬆開緊抱的手。那神情轉瞬間失了纏綿,恢復得較平日更顯凜冽:「我倒寧願你選擇兒女情長。」

殷仲樓笑而不答。

「你可還有話與我說?」

「世兄望我說些什麼?」他續道:「戰事即起,兩國人民終將不得往來,我得避嫌,你又何必強留?」

耿季春眉目間卻未脫那份疏離,默默凝視他半晌,方才說道:「既你堅持,我自不會強留。此番回去不比來時,路上恐有兇險,你得小心珍重。」

「我知道。」

遙遙相對,兩人似都已明白了什麼,距離被拉開了老遠。

次日,殷仲樓與蒼兒便由耿季春護送出京,兩人道別時甚是平靜,反蒼兒最是感傷,一旁哭得唽哩嘩啦,經耿季春安慰許久後才終於上路。

三日後,朝廷頒布禁令,限制皇城中人無家眷留守者不得恣意離京,嫌疑人等一率不與放行,凡商旅世賈欲出買賣者,須至官府請令許可,由守門士卒驗關。聯絡京內外東西南北四門過午即閉,無緊要軍情者不得擅自出入。

數令一出,形同戒嚴,京中一切頓時蕭條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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