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明月乘彩舟,盪槳搖橹江上游。水波潾潾微風盪漾,私家遊船上,樂聲悠悠,名妓巧目盼兮,舞姿翩然,綽約艷美,舉手投足間一派旖旎。

轉眼舞盡,那歌妓對兩人盈盈一拜,回身,素手撥弦,琴意清肅,聲婉音絕,哪還見方才那般勾魂攝心的艷?只聽她低低吟道:「……玉液滿,瓊杯滑。長袖起,清歌咽。歎十常八九,欲磨還缺。若得長圓如此夜,人情未必看承別。把從前、離恨總成歡,歸時說。」

幾曲吟罷,殷仲樓已有些癡了,卻聽鍾宇義一旁笑道:「可惜她是個賣藝不賣身的,你們便在這兒成了好事,豈不精采?」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真相思難解,自會登門拜訪,天下又豈有讓女子相就之理?」

聽他們說得露骨,那舞妓臉一紅,見殷仲樓容貌秀雅,倒也不願發怒,囁嚅了聲:「不敢勞煩。」

「如此呆坐著沒意思,我還有好東西讓你見識見識。」鍾宇義手一揮,下面人小心翼翼地搬上酒罈,開土揭封,瞬時間酒香撲鼻,臨之醺然。鍾宇義亦是好酒之人,為他斟了滿滿一杯後笑道:「此龍潭清為外夷進貢,咱們家就受皇上賜得那麼一罈。」

「百日紅重釀,若是西沛所進,封罈至今已過百年,二爺真好口福。」經昨日一般折騰,殷仲樓不敢再喝,僅舉杯對了個嘴。

鍾宇義一挑眉,臉上微露不悅。

「這些事,可是那耿大人教與你的?」他放下酒壺說道:「那人嫉惡如仇,與朝廷關係匪淺,若你是想要尋個人護著,找上他是萬萬沒有可能,與他深交,於你並無好處。」

「二爺價日流連花叢,吟風弄月,對人倒也不缺了解,知我須人護著了?」殷仲樓卻是恢復了本性,說起話來頗咄咄逼人:「此事我自會斟酌,必不致牽連二爺便是。」

鍾宇義似笑非笑地道:「說不怕牽連是假,謀逆大罪株連九族,可不是任人都能擔得,就不知你是如何個斟酌法?」

「我與他不過泛泛之交,情淡如水,他並無疑我之處,您此話由何而來?」

話雖如此,鍾宇義是曉內情的,只恨不得上前甩他兩耳光,沉住氣道:「他有無疑心,只怕你自己不明白。」

「二爺好亮的眼,我不明白之事,您倒明白了?」殷仲樓冷笑。

鍾宇義怒極反笑:「能否成大事,不僅關係鍾家,也關係到你北夷利益,你這般不顧全大局,真不知當初北夷王為何會擇你至此。」

「您不是一向不管這類事?」殷仲樓仍是滿面平靜無波,清冷適然,靜了許久後才道:「凡事以大局為重,這我知曉。我一條命亦繫在此事上,又豈有遇險不避之理?他若真疑心我,我便會與他疏遠了,二爺勿操這心。」

這話得體至極,聊是鍾宇義還想說什麼,亦找不著縫兒接口,只得默默不再言語。

月色流轉,星光粲然,兩人各懷心思,一場宴便這麼盡了。



時光飛逝,轉眼便又是一段時日過去。

殷仲樓卻非真有與耿季春疏離之意,始終維持得不近不遠,倒樂了蒼兒與其百般投緣,至末了,反是殷仲樓總坐在一邊,靜靜看著兩人打打鬧鬧。有時天光雲開,三人便乘馬各處,輕歌徐行踏遍蒼山綠水,觀連雲松竹,賞霧鎖清秋。如此平淡,如日升月落那般自然,久了即便是殷仲樓如此冷意之人亦生知己之情,相交莫逆越發難以割捨。

另一處,遠境邊關之外,黃沙蔽天,南北兩國日趨劍拔弩張。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南陵境內雖難以得見如此風霜淒緊,時序入秋,日短晨稀,與夏日那般萬物欣然之象終究相異。是日,殷仲樓行於道上,見酒樓外罈罈堆疊著菊花酒,將過重陽時節,不由得一嘆,對身旁蒼兒道:「算來在這兒待了兩月有餘,轉眼便是九月九了。」

「哥哥也真是,這有何好嘆的?」蒼兒笑道:「您可是由耿大人那兒學到這般婆婆媽媽的樣兒了。」

殷仲樓一笑,正欲答話,一旁忽有大轎停下,轎內一人探頭而出,卻是夏羿風。

「真不料沿路也能遇上了。」夏羿風笑道。

「小夏侯可是剛出宮?」

夏羿風微頷首:「這時節越發涼了,在宮裡待著沒意思,積了些折子沒看,索幸一併帶回府,自家書房總比殿上親切些。」

他在朝中扮演疏理角色,凡下臣所上之奏章均須先由他過目。聽他提及公事,殷仲樓心頭一動,問道:「可有何大事沒有?」

此話問得甚是隱密,夏羿風在鐘府亦算得上策士身份,近來屢屢與之共商,默契培養得十足,笑了笑道:「大事不少,既是遇上了,何不往寒舍一趟,咱們倆煮酒詳談?」

殷仲樓點點頭,便要蒼兒先行回去,自與他共乘一轎,轉往城東而去。

夏羿風府邸卻不似耿季春那般寒磣,剛入得朱漆大門即有僮僕相迎,兩人緩步下轎,只聽他略吩咐了聲,後頭便有人一跌聲答應。他引著殷仲樓往內書房去,待家人張羅好茶點筆硯,關了門,屋內頓時一片寂然。

此乃是殷仲樓第一次踏得他府上,望見整室書畫滿掛,道:「不料小夏侯倒雅致。」

夏羿風卻已掩了笑容,往方才送來的折子中抽出一份素白絹面,輕聲道:「殷兄,事來得不妙,你身份敏感,可得小心在意了。」

殷仲樓將那奏事折打開,上頭墨跡飽滿,洋洋灑灑一氣喝成,他不需細認,便知是出自耿季春手筆,才見那題目,卻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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