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主城內沒有宵禁,然雖說是出來走走,兩個人對道路都甚是陌生,也不知該走去哪兒,晃了半天不得要領,不知不覺間卻已到了鎮南門盡頭,再往前而去,便是整個南陵國的中樞所在。

這正是一日之中夜色最濃的時分,暗影深沉,水銀色的紗幕籠罩禁城,照得高牆雉堞白玉一般,飄著淡淡的輕煙。城牆邊靜得出奇,彷彿將時間也凝結了,無端激起一股凜冽。

殷仲樓靜靜望著拔地而起的高牆,身旁蒼兒皺著眉頭,說道:「這是什麼地方?怪陰森的。」

「九重宮闕,尋常人還巴巴地想來看看,你倒說陰森。」殷仲樓笑說。

「南陵人也忒怪,宮殿弄得這樣清冷,一點人氣沒有。」

「也並非要在見得到人之處才有人氣。」殷仲樓淡淡說道:「這地方,皇帝一人、底下皇子皇孫、太監管事、貴妃娘娘、嬪人女官,那是多少人,千百年積著,別說人氣,鬼氣也是不少。」

聽他這般說,蒼兒只覺周圍的一切都冷了,大熱天的,竟是激泠泠打了個寒噤。

「所以才說陰森哪!」他抖擻著一身雞皮,指著城門問道:「臣子都從這兒進去嗎?」

「正相反,咱們面前的是北門,與眾臣議事的景華殿隔著偌大一層,大部分的人,當了一輩子的官,也未曾有幸踏入這兒一步的。」

「主子進去過麼?」

「我在這兒閑晃的時候,你還未出世呢!」殷仲樓笑道:「從這門進去,再穿過一道順德門,便是皇帝的內廷花園,除節日邀聚百官赴宴,其他時候,非皇親國戚不得擅入。」

他算不得皇親國戚,與當今聖上並無關係,對這園子的卻比任何人都要熟悉。他母親女官出身,後冊為嬪妃,人都說她在冊妃前便有了身孕,而那恰是北夷王次子以使者身分前來交涉之後的事。這點傳聞不影響皇上對她的興趣,底下人只有心照不宣,不時交換一些耳語,將故事渲染得如春閨般香豔,鬼魅般離奇。

皇上沒將他當子嗣看,下人自也不當他是正經主子,因此他自小除母妃之外誰也不認,唯一例外的也只那麼一個。

不記得是哪年的事了,中秋佳節,百官齊聚宴飲,由皇上點戲。他年幼身小,連邊欄都搆不著,別說看到戲台,正蹎著腳尖跳上跳下,忽被人從後頭一把抱起。他回身一看,見是一尋常宮女。那女子宮妝細巧,頭上簪了芙蓉髮髻,雖不比皇妃的妖嬌媚態,卻是輕靈。看他呆呆望著自己,兀自抿嘴兒笑。

除母妃外,他到底沒遇過對他如此之人,上了心,從此跟前跟後,喚她芙蓉姊姊。那宮女受之不卻,認真把他作小弟看,將他抱在膝頭說段子,時不時為他帶幾樣細緻宮點,母妃也不甚阻攔,總笑盈盈在一旁看著兩人嘻鬧著玩兒。

他略大了點才知道,那女子本族劉氏,宮中人叫她穆蘭草,打少女時便服侍著他母妃。母妃被賜死那晚,慶和宮裡走水,穆蘭草一傾身撲進那焚天烈焰之中,熊熊大火盤旋於她素雅的宮女衣飾,吞沒臉上淡巧宮妝。她臨別的眼神淒厲而豔美,是他對這九重宮闕最後的一絲記憶。

終於明白父王為何能夠如此放心地將他遣來這熟悉的是非之處,他心中的恨意太深,除了恨的源頭外,任事想不著。他太慣於眾人說他淡漠無情,即便齊坐笑語也隔著一層隱約的風屏,然無情最是帝王家,這金殿龍庭,又何曾有情深的時候?

他出神許久,轉眼見蒼兒有些擔憂地望著自己,說道:「想起來了,東門口有幾家茶樓,另一頭還有夜市,都是夤夜不閉的,老站在這裡也不是法子,就到那兒轉轉吧。」



說得似近,其實還隔著一大段路子,兩人走了莫約半個時辰,才略略感受到一點人氣。大街上小攤漸多了,賣的大多是吃食,包子、春捲、油炸豆腐、筍絲炒肉、甜的如蜜梨脆棗、桂花米藕、冰糖葫蘆,吆喝聲此起彼落,攪得一條道兒開鍋粥似熱鬧非凡。蒼兒看得新鮮,眉眼間笑開了,在主子身旁卻不敢放肆。殷仲樓玲瓏心眼,自然明白,放開聲笑道:「難得出來,不用拘束。在外人面前也別喊我主子,認個哥哥便是。」

「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別忘了我是主子,我說什麼是什麼。來!叫聲哥哥聽聽。」

蒼兒不安地扁扁嘴,見殷仲樓臉上滿是戲謔笑容,不同於平日的嚴峻,竟帶著些孩子氣,這才放了膽子,低低叫了聲「大哥」。

「滿順耳的,以後就這樣叫了。」殷仲樓滿意地點頭,繼續說道:「想要吃什麼玩什麼直接說了,不准客氣。」

他的話一向說一不二,蒼兒不敢違逆,當真不客氣了。一路上說說笑笑,嘴裡吃的手裡拿的不曾間斷,「兄弟」間相處倒也自然。

人群熙攘,人兩人肩並肩地走著,待整路逛完,時已過二更。殷仲樓見蒼兒低垂著眼皮,知是倦了,正備著打道回客棧,卻聽得女聲婉轉,就著琵琶弦音,由一旁酒樓流洩而出,在此起彼落的市井笑語中形成一股脫俗清流。

細聽那詞牌,卻是一闕〈采桑子〉:「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謝娘別後誰能惜?漂泊天涯,寒月悲笳,萬里西風瀚海沙。」*

「這詠的是雪,你聽明白麼?」殷仲樓停下腳步,對已呆了的蒼兒道:「南國人也怪,境裡分明不下雪,偏生出那麼多詠雪名目。」

「但……唱得很美呀!」

「唱得不美豈能靠著混飯吃?」他轉眼望那紅瓦飛簷,見上頭金匾上正楷高書「喜豐樓」,道:「名字倒是俗透了,進去看看,湊個熱鬧也好。」

酒樓中早人滿為患,虧得殷仲樓衣著不俗,又生得一副好樣貌,店小二只當是公子哥兒,不敢怠慢,伺候著坐上二樓雅座,點了幾樣菜,這才一溜煙去了。

蒼兒睡意全消,好奇地左顧右盼,見底下淨是商旅世賈、騷人墨客,或議商、或談文、或論政,聽得他似懂非懂。另一邊用屏風隔了,歌聲清瀝瀝似真似幻,正是前頭那歌女聲音。

「主……哥哥,那女子歌聲這般好,我們把她請來為我們唱一曲吧!」

殷仲樓僅是搖搖頭,道:「太招搖,在一旁聽不也挺好?」

主僕二人便似這般浸淫於歌聲之中,不知坐了多久,忽一陣杯盤碎裂聲,伴著粗鄙的詈罵響起:「架你個毬,沒有緝捕令,敢在京城逮人,你不要命了?」

樂音嘎然而止,整個場子靜得連針落地都聽得見。殷仲樓被掃了性子,暗暗罵了聲倒楣,領著蒼兒正欲離開,卻聽另一人道:「怕是王爺誤會了,文書正在路上。小人斗膽,已將前後大路封了,諒各位爺今日亦不急著回去,文書到了一起走吧。」

前頭王爺已氣得說不成話,勉強擠出一句「放肆」,立被那人不涼不熱地頂了回來:「小人奉旨辦差,也是看上頭行事,豈敢放肆?王爺明白這點,便是體恤小人這芝麻小官了。」

說話之人被屏風擋著,看不清臉面,殷仲樓卻覺這聲調越聽越耳熟,湊過頭去細瞧,不由得一怔。

那著靛青官服,帶頭拿人的,不是耿季春又是誰呢?















* 〈采桑子〉(塞上詠雪花):清,納蘭性德作。反正是架空歷史,借著用用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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